旅行第四十二天。

  妳可以想像嗎?在我們活著的每一天,都會有我們不曾見過的事物出現。

P1270334.jpg   現在椰子樹在我身後搖晃著,發出好可愛的響聲。卡答卡答的,妳的天堂是甚麼模樣呢?如果沒有棕櫚與椰子樹,我們要用甚麼替代天堂的壁紙呢?現在,瞇著眼,我可以稍微看見在豔陽下海裡游泳的人(可惜我沒有這種嗜好阿),我想身為台灣人是很奇怪的,我們在海島上,有著沿岸將近一千公里的機會去接近海洋,然而多數的我們並不知道也不習慣將生命浸泡在這鹹滋滋的浪潮裡。所以對我而言的渡假,就是找個可以「看見」海洋的地方。Varkala真的很不可思議(除了觀光客太多這種事之外),他有連綿四公里的懸崖和海灘,最主要的兩個海灘,都在懸崖下。水溫大約是在攝氏二十八度左右(另一個高大的德國人告訴我),喔,對了,這裡德國人之多,有小德國之稱。

  Gooten Tag,

  海洋就跟生命一樣,妳熱愛卻無法掌握的東西,那種鹹的滋味在鼻端前漾開,讓妳寄望更遙遠的東西。

  海的顏色叫我著迷,正午的時候它碧藍著,傍晚的現在卻又散發出溫柔的綠,Varkala因為位於印度半島的西邊,所以得天獨厚的可以每日上演夕陽,傍晚將臨,當白色的浪花碎開在偏綠的洋面上,我總覺得那是一張十分美麗的裙擺,它左搖搖、右晃晃的,把人吸引過來,人們崇拜夕陽,它是將逝卻如此燦爛的瞬間。

  如果消失的一切明天會回來,那麼無論誰的離場都顯得精彩,而不是感傷。

  我仍然很想念妳,竟夜,人死去就是這樣的。我們不斷朝過去內捲,不斷的告知自己,已經無悔了,卻仍然想知道是否能改變甚麼。

  是否能改變甚麼,我帶著崇敬的心見識生命能夠給予的各種極限。海的無限是來自自我的迴圈,變換了名字、樣貌。然而終究是裹在這個微小的藍色星球裡。我們的身體是多麼脆弱。

  無邊無際的時候,自由就顯得有些令人敬畏。妳所確知的僅有能夠觸摸的這一塊,它很溫暖,卻根本不能探究遠方,不能探究未來與費力仍無法抵達的一切,所以我們信仰,嘿,信仰是很有趣的東西,地平線的對方,如果不是擁有信仰,我們又怎麼能在今天遇見彼此呢?

  我在路上遇見一個彈吉他的印度老人(其實是因為他戴著帽子,好像電影「樂事浮生錄」裡的老音樂家。),我死盯著他的吉他看,所以他停下來與我交談。我們談了好多(但大多數時候,我不是很聽的懂他說的話),他說旅行是好的,有信仰但不知道自己信仰甚麼,這也是好的。我一直微笑,吉他老人很禮貌,他在夜裡會在懸崖上的一間餐廳演奏,「妳會來聽嗎?」我支吾的說也許吧,不過因為入夜後我通常必須回到離鬧區走路二十分鐘的民宿。

  阿拉伯海在一邊閃耀,我們在椰子樹的陰影下交談,

  吉他之外,他手邊有一本書。「我這輩子沒有旅行過,一生都在孟買。」「第一次旅行,就是這裡了。」

  妳知道的,很多時候我必須忍住眼淚,才能一嘗生命的甜美。



  Varkala有一點奇怪的事情,就是很多西藏人(路上掛滿張揚Tibet的商品),這真是太奇妙了,我怎麼會在這裡遇見西藏呢?不過我與人交談之後,他們說西藏人在印度不能做任何其它事,就是做生意而已。不過我想南印以來,我只見到Varkala有成群的西藏人,大概也有它的來源吧。然而也因為我貌似藏人的特點,所以在Varkala常常被攔下來問問題(我也有很多問題想問阿)。這些無論是五十年前離開高原的,還是五年前,一年前,才翻山越嶺脫下厚重雪衣,來到這個從此就是故鄉的異鄉。我對西藏人總有著不解的牽掛,唉,或許是過去那三個月在西藏的日子,從此生命裡根植了與雪山草原的氣味。

P1270210.jpg   對了,關於那個最初發現Varkala的故事,我沒來得及聽懂前幾章(德國人講著吃力的英文),我只聽到他說,這裡像是妳掉進地心之後,會竄出來的世外桃源。在那個時候,甚麼都沒有,他用最年輕瘋狂的歲月,沿著印度南邊的海岸城鎮旅行,緩慢移動著。當抵達Kerala邦時,聽到當地人提及有一處懸崖下的沙灘。終於在某一天的傍晚,他與幾個當地的年輕人,騎著摩托車抵達這裡。那時候的路一點都不清楚,幾次他們在黑暗裡得停下摸索,終於在些微的月光之下抵達Varkala,一片漆黑中,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觸摸到天堂的邊緣,月光只能照清楚高大的椰林與棕櫚,卻沒照出懸崖和海。

  他們隨地舖起塑膠布睡下,醒來時,Hans說,那是他願意用二十年生命去換的一瞬間。他說,那一切好美,

  「好美,真對不起,我英文不好,真的好美。那時候的Varkala比現在美上一千倍。」

  我見Hans說的好激動,他轉頭開始跟Julia用德語說了一連串的話。我不知道他又加註了甚麼,這對老情侶,有著十分互補的個性,Julia非常溫和又善良,與我講話的時候,總是像對小學生說話般,輕柔又專注的的聽著。而Hans,是有點任性瘋狂的音樂家,他學習印度傳統樂器Tabla鼓已經十三年,夜裡,他用了我的名字演奏一段,直到現在我的眼前還浮動著他飛舞的手指。那些驚人的鼓聲,讓我第一次見識到Tabla的神奇,在這之前,我已經聽過現場演奏Tabla許多次,但Hans在他們昏黃的小房間所展現的,是如此激情、幻化,又真摯的。

  我閉上眼,仍然可以聽見他每一次每一次滑過鼓皮的那些顫音,讓我停了呼吸。


  Tabla是敲擊樂器,也是旋律樂器。隨著雙手開始舞動(指尖、指腹、手掌,觸摸鼓面、鼓邊的不同部份,或者一串一串刮過鼓皮帶出的奇妙滑音),那真的是我見過最精彩的現場表演之一。他念著我的名字,就開始了一首將近十分鐘的樂曲,這一切不只是快慢間交錯的差異,而是當他用不同方式觸摸樂鼓,當他有不同的情緒與故事敘說,或許用三拍、四拍、甚至連續著六拍一節的,將原本十二拍的樂句,分解成自己想要的情緒。

  「如果妳想要,我們都是在懸崖下的第二處泉水,裝我們的飲用水。」

  Julia耐心的為我提供資訊,哪裡喝咖啡,哪裡吃飯比較安靜。誰家的用餐最快。他們在下午帶了幾根削好的木枝,在沙灘上架起一片綠色花布。「妳也可以一起來喔。」

  我甚少在大太陽下接近海灘,總是在清晨人群還沒出沒之前,將腳趾頭浸在軟軟的沙裡。看浪一波波靠近,阿,看著已被發掘的天堂,我感謝上帝,這世界還有人類未曾到過的領域。

  二月十七日,今天的夕陽很奇妙。海上一片濃霧(因為白天的太陽過度晴朗?),眼前的海只有一顆渾圓的橘黃色物體,緩慢下降。因為霧太大,海的顏色消失了,天空也分辨不清。遠處海平線蘊藏在霧裡,浪變得好大,沒有彩霞與餘暉,沒有一般夕陽的殘留溫暖,今天的傍晚詭異異常,


  海風始終是濕黏的,帶有鹹味,像眼淚。

  如果是你站在盡頭,可以不要哭了嗎?

Posted by Nelleven at 痞客邦 PIXNET Comments(0) Trackback(0) Hits(84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