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在我所住的島嶼不遠東南邊,有個更小的島。島上男人善於造舟,他們個個身手矯健,並在每年五、六月時,就乘風破浪竄入無垠的蔚藍上,與長了翅膀的魚竸速。
那裡的男人告訴我,如果想要有自己的舟,就必須用雙手去磨造。他們說:「不是用買的耶,你以為新光三越裡面有賣喔。」所有人笑成一團,因為我從城市來,唯一沒買過的東西,就是我自己。而那個我自己,正手忙腳亂想抓住被吹散的長髮,溼黏海風已經徹底將過往秩序全面打亂。
「帶你去看我的船」男人說。他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,我不相信他有一條船,一條真正達悟男人的船,果然,他背對著大海的開始走,「欸,船不是應該在海上嗎?」我瞬間遠遠落後,只好大喊。他不理會我,只是稍微減慢速度的,我們穿過鎮上大街,穿過小巷,到了山邊。
山林間並不真正有路,有時我們走著像人為砍劈而出的小道,但更多時候,我覺得那是獸徑,山裡的獸為了覓食陸續走出的痕跡。男人的船在山裡,他說「還在長」,比了比自己,「跟我一樣還在長」。
達悟男人如果想要有條船,大約十歲左右,父親就會帶他進山裡去找自己的樹。「自己的」,我訝異於這樣與自然貼近的群居生活,竟然從早先以前就有私有化的規則。
「在這裡,我的船。」男人指著一棵約莫三層樓高的樹,「當然啦,只有一棵樹也造不成船,所以這裡、這裡、這裡.....」男人三百六十五度轉了一圈,指著整座森林。「如果別人的也一起幫忙應該就可以了。」
達悟男孩的樹,並不是從掘土埋苗開始,而是在已經廣大的樹叢中,選定一棵幼栽。從那天起,他就要對「自己的」樹負責,偶爾去看看它,整理周遭環境,「自己的」,是負責意思,而不是佔有,這讓我想到有天男人指著湛藍色大海說:「我家冰箱很大吧,魚還可以在裡面游耶。」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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